在設計史中，這風格活躍時間不長，但卻像一顆色彩斑斕的炸彈，改變了 80 年代的視覺設計文化，甚至仍深深影響著我們生活。
這風格是，孟菲斯風格。
在我的視覺作品系列中不時用這風格，因為它非常極端，極端到人們的喜好程度處於天秤兩端，我猜喜歡的人通常是年輕人。
所以，這篇文章將來分享孟菲斯風格的故事。
內容目錄
誕生背景：反抗的萌芽
想要了解孟菲斯設計，必須先從它為何開始說起。
1950 至 70 年代，西方設計界被兩大思潮統治：現代主義（Modernism） 與 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
包浩斯（Bauhaus）的形式追隨功能理念、瑞士國際排版風格（Swiss Design）的極簡與秩序感，以及斯堪地那維亞設計的冷靜克制，他們崇尚理性、排斥裝飾的設計，也是風格霸權。
延伸閱讀：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成立設計界的經典:德國包浩斯設計學校
換句話說，做得很簡約又很實用的設計在影響世界。
當時主導設計界的是國際排版風格，這個運動推崇極簡主義與秩序感。
但是若了解歷史都知道，當一個主義崛起到巔峰後又會擺向另一個主義。
所以起頭義大利建築師，索特薩斯（Ettore Sottsass）公開批評的兩個概念，有夠氾濫。
「年輕時，我們耳邊充斥的全是功能主義、功能主義、功能主義。這還不夠。設計也應該是感官性的、令人興奮的。」—— 埃托雷·索特薩斯（Ettore Sottsass，1917-2007）
一個團體的誕生
1976 年一個團體影響這風格誕生，我想你會猜 孟菲斯 (Memphis)，但不是。
這團體叫 阿爾基米亞(Alchimia)，根據資料發現，它屬於後激進的前衛團體，由亞歷山德羅·格里羅 (Alessandro Guerriero) 和他的妹妹 (Adriana) 於 1976 年在米蘭創立，其使命是「將不存在的事物物化為存在」。
其活動涵蓋研討會、實驗影片製作、服裝設計、舞台佈景設計、產品設計、裝飾藝術、行為藝術和建築等。
1978 年，阿爾基米亞在「Bau.Haus uno」展覽中展出了他們的第一批家具作品。
前面說到的，義大利建築師，索特薩斯（Ettore Sottsass）就是該團體成員之一。
索特薩斯相信設計應該是一種強而有力的溝通形式，能夠喚起情感、超越純粹的功能性。
這一觀點主流現代主義意識形態的相左。
阿爾基米亞團體的使命感雖然是「將不存在的事物物化為存在」，但是現實是骨感，終究停留在理論與展覽層面。
索特薩斯卻想突破。
孟菲斯的誕生之夜
1980 年 12 月 11 日晚上，六十多歲的索特薩斯召集 22 位義大利建築師與設計師，共同討論設計的未來。
該討論會，主要目的是想與舊有設計思想做一點不一樣。
結果這不一樣卻帶來了新風格。
當時確實想革命，但是必須要有一個團體名稱，在場的 23 位設計人都為此苦惱。
此時，遠處播放著巴布·狄倫 (Bob Dylan) 1966 年專輯《Blonde on Blonde》，其中第六首曲子〈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
「不如取孟菲斯 (Memphis) ?」有人舉手。
為什麼是這單字？
因為它既是美國田納西州的城市，也是古埃及的首都。
決定用這個名字的曖昧性，來象徵他們設計哲學的曖昧，融合了古埃及的奢華感、1950 年代的媚俗美學與大眾流行藝術的精神。
孟菲斯革命：1981 年米蘭傢俱展
孟菲斯團體的首次展覽於 1981 年 9 月 19 日，在米蘭傢俱展（Salone del Mobile）期間於 Arc '74 藝廊舉行，展出了共 55 件家具、燈具與陶瓷作品。
最主要他們展示的作品以「理念」為目的，而非以形式為基礎。
結果，想不到這次首展三個月內獲得全球超過 400 家媒體報導。
「那大概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形式不再需要追隨功能，設計變成了一種溝通。」—— 法國孟菲斯創始人之一 帕斯奎爾 (Nathalie Du Pasquier)
當 400 家媒體報導時，必定會有人選邊站。
- 發自內心的排斥
- 絕對的迷戀狂熱
現代設計主義者說：這設計品味也太爛了吧，還敢拿出來辦展。
另一頭，大咖建築雜誌 Domus 以「Memphis：全新的國際設計」為題報導。
再另一頭，時尚大咖老佛爺 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 立刻購買數件作品布置他的公寓。
再再另一頭，英國搖滾音樂家 大衛·鮑伊(David Bowie) 低調前往展覽現場。
索特薩斯的遺孀、同時也是孟菲斯歷史學家的 Barbara Radice 回憶，首展開幕時，人群擠得水洩不通。
有趣的是，索特薩斯 以為是恐怖攻擊，後來才發現所有人都是為了孟菲斯風格而來。
孟菲斯風格代表作品
Carlton
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Carlton」書架，由 索特薩斯 設計：高達 196 公分，不對稱層架以木材和塑膠美耐板製成，運用矩形、三角形、圓形等基本幾何語彙，以看似隨機、實則精心編排的邏輯組合而成。
Tahiti
這也是 索特薩斯 設計，兩個琺瑯球體疊放在傾斜的鍍鉻管上，創造視覺上「快要倒下」的戲劇張力。
同時聯想到棕櫚樹、繞行的星球，或兒童的積木堆疊，卻又無法確切地被任何一種意象完全捕捉。
其他孟菲斯代表作還有：Masanori Umeda 以日本相撲擂台為靈感的「Tawaraya 拳擊台床」、Michael Graves 的「Plaza 梳妝台」、Martine Bedin 裝上輪子的「Super 燈」（現藏於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
核心成員：跨國際的聯盟
除了 索特薩斯 以外，創始成員還包括：Martine Bedin、Aldo Cibic、Michele De Lucchi、Nathalie Du Pasquier、Matteo Thun 和 George J. Sowden。
後來加入的國際成員則有美國人 Peter Shire、日本人 梅田正徳 (Masanori Umeda)，以及美國建築師 Michael Graves。
當時讓創始人們驚奇的是，想不到孟菲斯的需求對世界各地設計師的熱烈響應。
在 1981 年米蘭傢俱展展出的 40 位設計師中，多數都是外國人：來自法國的 Nathalie du Pasquier、美國的 Michael Graves、德國的 Hans Hollein、日本的 Shiro Kuramata…。
從設計圈到流行文化
自米蘭家俱展後，孟菲斯 (Memphis) 影響力開始走出設計圈的邊界。
時尚界：老佛爺 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 和 拉克魯瓦(Christian Lacroix) 擁抱了這個運動的大膽美學，將其圖案與色彩融入服裝系列。
2021 年，YSL 與孟菲斯合作，將孟菲斯微生物圖案移植到球鞋上，格紋圖案出現在運動衫。
2024 年，Karl Lagerfeld 品牌創意總監 Hun Kim 以孟菲斯為主題呈現春季系列，為新一代開啟了這段討論。
名人收藏：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 對孟菲斯超著迷，風格填滿了他在蒙地卡羅的別墅。
歌手 大衛·鮑伊(David Bowie) 也是孟菲斯的忠實收藏家，2016 年去世後，孟菲斯家俱與裝飾品收藏在蘇富比拍賣會上售出逾 100 萬英鎊。
流行媒體：孟菲斯設計大量出現在 1980 年代中期至 1990 年代中期的電視、電影、電玩遊戲、家居用品與商場建築中。
商業延伸：Sottsass Associati 為 思捷環球(Esprit) 設計門市內裝，特色正是孟菲斯標誌性的美耐板檯面與水磨石地板和牆面。
數位時代：孟菲斯在 21 世紀影響了一系列懷舊美學，包括 Vaporwave、Synthwave、Future Funk 等數位次文化，其幾何圖形與霓虹色彩在網際網路美學中獲得第二次生命。
走向衰退結局
1985 年孟菲斯創始人 索特薩斯 離開團體，轉而專注於他的設計事業，主要目的在於不希望自己被單一運動所定義。
於是延伸出一系列問題。
孟菲斯的美學雖然一度因大膽而備受讚譽，但隨著潮流轉向更為低調與實用的設計風格，逐漸過剩與過時。
批評者將它貶斥為一時的潮流，其衝突的圖案與色彩也成了一個過度消費時代的代名詞。
他們想賺錢，但是發現越來越難以複製設計初期的商業成功 + 創始人離開，這時已走下坡。
最後一根稻草來自於，Adobe 公司。
90 年代 Adobe 開發 Photoshop 等工具，使數位設計更為普及，鼓勵不同方向實驗，孟菲斯造型語言在當時相對笨重。
作品地位含金量在上升
周杰倫說：新聞是一時的 生活是永久的
如同孟菲斯雖然解散，但是作品存在。
孟菲斯作品被國際博物館納入永久典藏，像是 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倫敦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德國 Vitra 設計博物館、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
這些機構認可將孟菲斯物件轉化為真正的藝術品，目前被保存與研究。
如果要說孟菲斯有沒有商業價值，有些作品有。
像是 Carlton 書架如今在拍賣市場上可以賣到超過 50 萬歐元。
你可以發現，孟菲斯誕生於反對學院派嚴肅性、頌揚短暫性的運動，如今卻成了博物館崇拜與投機投資的對象，這真是悖論。
孟菲斯過往展覽
索特薩斯(Sottsass) 去世後，以他為主題的系列展覽不斷出現，包括 2017 年紐約 Met Breuer 的回顧展、2020 年米蘭三年展設計博物館展、2021 年巴黎龐畢度中心的「Ettore Sottsass：魔法物件」展。
說到底，孟菲斯風格是什麼？
看了這麼多，你可能還是疑惑孟菲斯風格到底是什麼？
通常風格帶有霓虹色與粉彩色的激烈碰撞、不對稱幾何造型、充滿圖案感的義大利水磨石（terrazzo）與美耐板表面、異質拼貼感。
也就是說孟菲斯對「高與低」、「珍貴與廉價」的刻意混合，主要顛覆傳統的價值觀念。
所以批評者才會這麼貼標籤：怪誕、誤解、厭惡，以及更好笑的句子，「包浩斯與費雪牌玩具的散彈槍式婚姻」（Bauhaus and Fisher-Price）。
通常會有以下四種跡象：
- 大膽撞色，粉紅、亮黃、電藍不妥協地並肩而立
- 多即是多，以極繁主義為優現，與極簡主義相左
- 幾何狂歡，圓、三角、棋盤格，幾何擠在畫面裡
- 反叛童趣，不對稱、稚拙、荒誕
結論：孟菲斯風格告訴你什麼？
你已經知道，孟菲斯對「高與低」、「珍貴與廉價」的刻意混合，顛覆傳統的價值觀念這件事。
所以孟菲斯主要告訴你一件事：
擁有批判性思維。
它對「什麼是好設計」這個問題提出質疑，打破功能主義、包浩斯的獨裁思潮，讓「為什麼不能既好看、又荒誕、又令人快樂？」成為設計的合法問題。
所以我在做視覺連載系列作品中，也常在「既好看、又荒誕、又令人快樂」的邊緣遊走，所以有些作品也是受到孟菲斯的影響。